两种“高期望值”

王晓春

我们单位梁先生去年6月底前往英国进行了为期8天的教育考察，回国后写了一篇感想，题目是《对每一个孩子抱有最高期望》。

我一见到这个题目就来了兴趣。因为在我们这里，“对孩子期望值过高”属于缺点错误，正在受到批评，特别是一些家长，挨这种批评已经好多年了。“过高”尚且挨批，何况“最高”乎？英国教师怎么还持这样明显错误的观点呢？是他们教育思想落后于我们，还是他们的所谓“高期望值”和我们说的“高期望值”含义不一样呢？

我继续往下看，看见了这样的内容:

我共参观了6所学校，其中包括两所特殊教育学校，两所社区学校和两所中小学（其中包括一所幼儿园）。虽然这几所学校的条件设备都很不错，学生们也很可爱，但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学校里教师的笑容。虽然这些老师的长相、性别、肤色不同，但是他们的笑容都一样，都是发自内心的笑。开始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对每一个孩子笑，并且笑得那么自然，经过几天的考察，特别是与老师的交谈，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英国教师对孩子的评价与我们有所不同。我们的教师在用同一个绝对尺标衡量每一个孩子，因此我们的教师看到的总是孩子没有达到标准；而英国教师则用每一个孩子的昨天作为尺标来衡量这些孩子的今天，因此老师看到的是这些孩子在天天进步。特别是一位女教师的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她指着她所教的4年级学生说：“你看，他们多可爱，他们昨天可不是这样，他们天天在进步，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抱有最高期望。”

他们不仅对每一个学生抱有最高期望，同时也为每一个学生能达到这个最高期望创造各种条件，提供更多的机会。在考察过程中，我随时都可以感受到这一点。例如，在参观学校时，只要你与教师谈论起他们班的学生，教师不仅口头介绍每个孩子，而且立即去拿学生的档案给我们看。开始一说起学生档案，我还觉得很神秘，几天下来，我明白了，所谓学生档案就是班里每一个学生的一些作业及教师的评语。老师们总是首先打开学生的最初所做的作业，再拿出他们近期的作业来进行对比，夸奖他们班的每一个学生都在进步，当我看到这一撂撂厚厚的学生档案，在我眼前仿佛出现了这些教师制作学生档案时的情景。老师们绝不仅仅是把学生的作业订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发现每一个学生的进步。因此他们能说出每一个孩子的进步。

看来英国老师是拿孩子的今天和昨天比，而中国老师总是拿一个孩子和教师心目中的“样板生”比。

前者的“期望”对是“这一个孩子”的明天的期望，后者的“期望”则是对“所有孩子”的共同期望。

前者的“期望”是纵向的，后者的期望是横向的。

前者的“期望”是对个人的，后者的“期望”是对集体的。

前者的“期望”是“儿童本位”的，是从学生的发展出发的，后者的期望是“成人本位”的，是从家长和教师的主观愿望或工作任务出发的。

应该说，两种老师都是为孩子好，都希望孩子有光明的未来。

但如果你是孩子，你会觉得哪一种期望更可亲、更真诚、更无私、更尊重你、更通情达理、更切实可行呢？

照我看来，第一种“期望”比较名副其实，第二种“期望”其实很难说是期望，它常常是挂着“期望”招牌的“命令”。

所以，现在我们中国人议论纷纷的所谓“期望值过高”的问题，并没有打中要害，没有抓住根本。

真正关键的问题是：

1．你的“期望”从哪里出发？走向何方？

2．你到底是期望孩子实现他自己，还是想让孩子实现你大人的“伟大计划”？

这涉及到家长和教师的角色定位问题。

如果你是第一种期望者，那你给自己的定位就一定是一个朋友，一个帮助者和指导者，你决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孩子身上，否则你就不再是个期望者了。你不会把你的期望挂在嘴边，因为你的期望不是一个什么标准，而是一个方向。

你的工作可以大致用一个“帮”字来概括。

如果你是第二种期望者，那你给自己的定位就一定是一个“塑造者”，一个想尽办法让孩子听话的人，因为孩子得听你的话，才能变成你所需要的人。你必定把你的期望常常挂在嘴边，而且希望孩子背下来，因为这是一个目标，你要软硬兼施，务必使孩子达到这个目标。你的工作方大致可以用一个“管”字来概括。

接下来的问题是，两种期望，哪一种效果更好呢？                                    

恐怕还是第一种期望得到的效果好，而且真实。试想，每一个孩子都不断超越自己，算总帐，全班能不提高吗？而且这种办法不容易造成逆反心理和厌学情绪。相反，一刀切的期望最后结果是造成一大堆失败者，他们的作用之不过是用来衬托出少数好学生而已，他们注定了会辜负老师的“殷切期望”。

下一个问题：两种期望，哪一种科技含量高？

显然第一种期望科技含量较高，因为它要求期望者对每一个学生进行具体的分析，找出他自己跟自己比有什么进步，而一刀切的办法则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分析，我就是这个标准，达到我就表扬，达不到我就批评，这是最省脑筋的，最不需要思考的。

再下一个问题：两种期望会不会造成不同的教育教学方法？

我想会的。你让孩子自己跟自己比，当然他成功的机会要多，教师的“失望率”会比较低，于是心情好，“表扬率”就会提高。老拿一把尺子量孩子，孩子失败的机会自然要增加，教师的“失望率”自然也要增加，于是“批评率”自然要提高。许多教师天天没有好气，我很理解，他们从一开头就走上了一条“自己找气生”的羊肠小道。

再下一个问题：学生自己跟自己比，考试怎么办？考试可是要横着比的呀？

如果你承认第一种期望可以使每个学生获得他自己最大的进步，那你恐怕就得承认，这种期望方式可以取得他本人的最好成绩。每个人人都取得他自己的最好成绩，不就是我们教育的目的吗？至于有人超不过别人，那是不可难免的。你用第二种期望方式能使全班都得冠军吗？

不应该搞分数排队，要淡化分数的横向比较。只要鼓励每个学生不断超越自己，决不会减少高分生，只能减少低分生，这对考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一种期望是开放的，它向每一个孩子敞开了走向成功的大门，使尖子生无法自满，使落后的学生不必自卑；而第二种期望是封闭的，它不是引导孩子超越自己，而是引导孩子在一个小圈子里，眼睛盯着别人，于是，领先者沾沾自喜，落后者垂头丧气，妨碍了所有人的进步。

看来，西方国家科学技术如此遥遥领先，不是偶然的，恐怕这与人家的教育大有关系，人家的孩子从小和我们的孩子路子就不大一样。为什么？因为人家的教师的想法和我们的教师就不一样。

两种“期望”，来源于两种不同的教育理念。英国教师的教育思想，确实值得我们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