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钱理群先生的“失败”
王晓春
大学教授钱理群先生到中学去讲语文课,效果不理想,许锡良先生认为这是应试教育造成的(见附录),我原则上赞成这种看法,但有点保留。
如今的教育几乎全为应试,当然应该反对,但应试是无法取消的。应试的最大魅力是,它总算给来自各个阶层的孩子提供的一个较为平等的竞争平台。没有这个平台,弱势群体的家长们还有什么指望呢?
所以,语文教师一方面不能完全为考试而教,另一方面也必须注意你的教学要对学生考试有利。单纯为了考试而教,语文课就远离了人文精神;但不照顾应试,也是缺乏人文关怀,因为考试分数确实与学生的前途有关,教师对此不能无动于衷。提升孩子的精神境界与改变孩子的现实命运,这两点语文教师都应予以关注,再说这两方面也不总是矛盾的。
所以我就主张,一切想改变中国中小学语文教学现状(我们的语文教学确实很失败)的人,都要尽可能找到张扬人文精神与应试的结合点,才有可能成功。钱先生的“失败”,虽然从根本上说是应试教育作梗,但他对上述“结合点”注意不够,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钱先生是胸怀理想的实干家,我对他到中学讲课很钦佩。钱先生起码把应试教育撕开了一个缺口,这不是失败。我主张把大学教师到中学讲课(或搞讲座)确定为一种制度。如此才能既开阔中小学教师的眼界,也开阔大学教师的眼界,让双方都了解一下世界的真实情况,克服各自的局限性。
我读过不少钱先生有关语文教学的文章,受益匪浅。不过关于语文教学的方向,我与钱先生意见有些不同。我感觉钱先生是把语文课当成文学课来上了,且钱先生总是把“张扬人文精神”放在第一位,而把语文知识、语文能力的教育放在第二位,这恐怕不妥当。
在我看来,中小学语文课并不等于文学课,至于语文的教学目的,我赞成当年徐特立先生的意见,把语文知识和语文能力的教育放在第一位,而把教化、张扬人文精神这类任务放在第二位。当然我所谓的“语文知识和语文能力”并不是指单纯的应试能力,而是指实际的听说读写能力。现在这方面情况很是糟糕,语文考试分数“湿度”太大,往往不符合了学生的真实语言能力。
2007,9,30
附录:
钱理群的失败就是中国教育的失败(许锡良)
2007-09-30 12:23, 黄崇波收藏, 2567 字, 3/21, 收藏 | 引用
钱理群的失败就是中国教育的失败
许锡良
几年前,大约就是钱理群先生刚从北大退休去南京师大附中做临时特聘语文教师后一段时间吧,我在广州的一家书店里购书时,听到几个教师模样的年轻人一边翻看着书,一边大声地笑谈着,我听他们说,北京大学中文系有一个叫钱理群的教授,竟然跑到南京师大附中去教语文课,结果反而不如中学教师有水平,弄得一踏糊涂,被人赶出来了。另一个说,在大学里能当教授,不一定能够在中学里当好教师的。不要以为大学教授有什么了不起。北京大学的教授也不过如此。
我一直是钱理群先生的粉丝,是他的忠实读者。他是对我的思想产生过影响的学者。当时听到这个议论很难受,我不知道他们所说是真是假,当时我插了一句话:钱先生如果失败了,那只能说是中国教育的失败,而不能够说明别的。他们当时停下谈话,很是疑惑地看了看我,以为我是钱先生的学生呢。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我感觉中国教育界存在着许多问题,与有大量这样糊涂认识的教师也是有一定关系的。从那时起,我就感觉到了自己的使命所在:一定要帮助中国基础教育界的教师们打开眼界,学会思维,与教师们一起回归常识、常理,回归逻辑及人本身。那时我隐约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大学教师的作用不是去宣称自己发明了什么新的思想理念,而是要将一些基本的常识弄清楚。中国教育界太需要常识与基本的逻辑了。如果这点东西不能够保证,那么,什么创新都是虚妄的。
前几天,我又在网上看到了钱理群先生的文章《从我的“屡败屡战”看当今教育》,应该说部分地验证了几年前几个年轻教师在书店里议论钱先生的话是部分的事实。钱先生用了这样的话来概括他在中学试验课的失败原因,他利用一个学生的话来验证了自己的判断:“钱教授,我们不是不喜欢听你的课,而是因为你的课与高考无关,我们宁愿在考上北大以后再来听你的课——这位学生一语道破了当下中国中学教育的实情:‘应试’已成为学校教育的全部目的和内容。问题的严重性在于,不仅教育者(校长、老师)以此作为评价标准,而且也成了学生、家长的自觉要求,应试教育的巨大的网笼罩着中学校园,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一切不能为应试服务的教育根本无立足之地。越是城市里的重点中学,越是如此。我的教育理想再一次落空了。”但是我惊异于教师们怎么会有如此的看法?钱先生失败了,就是他没有水平的证据?为什么不问问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他所做的工作在中国有什么重大意义?钱先生在中学的教育试验的失败,直接原因是应试教育的疯狂与无所不至。简直到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地步。任何人要想从中打开一个缺口,透一丝新鲜空气,都是如唐诘诃德与巨大的风车作战一样不自量力。但是想到精卫填海的真正的中国精神,钱先生也就去做了,钱先生未必没有想过,这样试验的结局,在应试教育的背景下,会有怎样的下场。人有时做一件事的结果究竟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这件事的意义,及给人的启示。就这一点来说,钱先生并没有失败,他的尝试至少让我们的基础教育看到了学校教育本应还有另一种可能。
中国始终走不出应试教育的樊篱,这是中国教育的失败,而不能够说明别的什么。应试教育弄得成功,至多说明你是这样体制下良好的适应者。正如太监也会有榜样典范一样,这并不说明太监制度有多么好。一个教育,一个考试,其实很好的验证了中国社会的活力状况。教育失去活力,实际上是社会失去活力,民族失去了活力。一个只有依靠死板僵化的考试制度才能够选拔人才的社会,既没有诚信,也没有个性,更不可能有创造活力。依这个标准来看,应试教育里的成功者就是中国教育的罪人,越成功罪恶越大。但这个罪责不是要某个人来承担,而是要整个社会的每一个人都来反思。特别是需要我们的政府来反思。由教育到整个社会体制,都要重新估量。我们的教育及我们的文化体制,缺乏西方那样的仰望天空的习惯,也缺乏俯看大地的精神。只会死盯着一点分数,而这些分数许多时候只不过是一些伪知识与文字垃圾的产物。
钱先生在具体的中学与具体的班级上课失败了,但是,他是在给中国的教育做一个仰望天空的示范。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需要勇气的。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钱先生是中国第一个以名校知名教授的身份下到中学授课,当临时特聘教师的人。他也是一个有十分浓厚的人文理想情怀的人。在中国这个身份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有这样的行动,让我们看到了教育的一线希望,也看到了那一代人身上留有的一线尚未完全泯灭的火种。在这里我特别想说一句:我敬佩您,尊敬的钱理群先生!